滿心的思念、擔心與恐懼,全化作委屈的淚水,一股腦往外涌。
滿肚子的話,此刻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桃!別哭!”周志軍一步跨到床邊,彎腰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他渾身裹著寒氣,手卻是暖的,指尖剛觸到她的肌膚,春桃身子猛地一抖,終于哽咽著喊出三個字,“志軍哥!”
“桃,沒事了,一切都過去了。以后咱們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,能光明正大生娃了……”
周志軍眼底的寒霜,被眼角溢出的喜色融成一汪春水,聲音硬朗又溫柔,像春日里淌過田埂的涓涓細流。
春桃望著他,嘴唇哆嗦著,“真的?”
周志軍緊緊攥住她的手,沉聲道 ,“是真的。結婚證、準生證,俺都辦好了!”
說著,他從棉襖內兜掏出兩個紅本子和一張只有周志軍巴掌大的黃紙。
“這是結婚證!”周志軍先掀開一本,指著上面的字,“你看,周志軍、李春桃,自愿結為夫妻!”
他又指著貼照片的地方說,“照片以后咱回去補上!”
春桃沒上過學,不過小時候跟著楊偉明識過不少字,紅本本上的字她都認得。
是真的,他們扯證了!
和她結婚的,是她打心底稀罕、也是真心稀罕她的男人,是她肚子里娃的爹。
滿心的歡喜與激動在胸口翻涌,她卻羞于表達,小臉漲得紅撲撲的。
一只手不自覺摩挲著另一本紅本本,眼里的水霧早已散了,只剩怯生生的羞澀。
“兩本,咱倆一人一本,俺替你保管著!”周志軍把紅本本小心翼翼揣回棉襖內兜。
又拿起那張黃紙,“桃,還有這個,青山公社計生辦的準生證!
你看,下面蓋著公章呢,有了這,咱啥也不怕了!”
周志軍素來沉穩,平日里不茍言笑,此刻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,滿眼都是興奮。
“桃,等雪停了,天好了,俺就帶你回家,好好辦一場酒席!明年娃生下來,咱再辦一場!”
他蹲在床邊,雙手攥著春桃的小手,湊到嘴邊呵著熱氣,眼里心里全是她,全然忘了旁邊還站著個傻愣愣的周小偉。
周小偉僵在原地,搪瓷茶缸還端在手里。
剛才見二叔平安回來,他懸了幾天的心剛落了地。此刻卻被眼前的畫面揪得生疼。
看著周志軍彎腰給春桃擦淚,看著那兩個紅得晃眼的本本,他眼前一陣黑一陣白。
“光明正大在一起”
“生娃”
“辦酒席”……一字字砸在他心尖上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之前他聽說了二叔和春桃的事,也知道春桃肚里的娃是二叔的,他逼著自已接受,可當這溫馨的畫面真真切切擺在眼前時,心口還是酸得發慌。
那酸麻的疼從心口漫到鼻尖,眼眶倏地就熱了。
第一眼見到春桃就喜歡上了。
她是他見過最溫柔的姑娘,只要能天天看見她,覺得日子都是甜的。
春桃離開王家后,他心里的念想就越發強烈,想著托人提親,娶她過門。
他從沒想過,春桃的心里早裝了人,那人還是他二叔。
看著二叔眼里藏不住的疼惜,看著春桃臉上那從未有過的、幸福又羞澀的模樣,他想挪步躲開,腳卻像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只能眼睜睜看著二叔吻上春桃白皙的手,看著她泛紅的臉頰,那是他第一次見她這般歡喜的模樣。
委屈、失落,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澀,堵在喉嚨口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他抿緊唇,連大氣都不敢喘,猛地把頭扭到一邊,不敢再看。
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生生扒走了一塊,門外的寒風從門簾縫里鉆進來,吹得他渾身涼颼颼的。
他不由打了個寒顫,手里的茶缸“咣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里面的水濺了一地。
茶缸落地的脆響,驚得周志軍和春桃同時回頭。
周志軍的手還攥著春桃的小手,眉峰微微蹙起,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周小偉,眼里的柔意淡了幾分。
春桃更是猛地抽回手,臉上的緋紅瞬間褪得干干凈凈,慌忙別過臉看向窗外的茫茫大雪。
她的指尖死死攥著被面,耳根燒得發燙,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周小偉也被這聲響嚇了一跳,趕緊彎腰去撿茶缸,結結巴巴道,“俺、俺手滑了,沒端穩……俺去洗洗,再倒一杯來……”
他撿起摔癟的茶缸,轉身就要往外走,周志軍的聲音冷冷地傳來,比外面的寒風還涼,“小偉,記住,以后叫二嬸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周小偉應著,喉嚨里卻像堵了棉花,那聲“二嬸”他叫不出口。
他跑到灶房,把茶缸洗了洗,又沖了一杯麥乳精遞到春桃面前。
周志軍伸手接過來,親自送到春桃手里,“喝點,暖暖身子。”
周小偉站在一旁,渾身不自在,趕緊又說,“二叔,俺也給你倒一碗,暖和暖和!”
說著,便又轉身扎進了灶房,拿了個粗瓷碗,倒了碗熱水端過來。
“小偉,你啥時候來的?”周志軍喝了一口熱水,沉聲問。
“前幾天奶讓俺來通知你,怕劉翠蘭和張禿子搞鬼,結果俺走到半路,就被他們綁了……”周小偉低著頭,把這幾天被綁、來回折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周志軍的眼眸瞬間沉了下來,指節攥得發白,語氣鄭重 ,“小偉,這幾天,多虧你了。”
聽了他的話,周小偉鼻子一酸,眼眶又熱了,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,啞著嗓子道,“二叔,你沒事就中。”
周大娘在隔壁陪著周二姨,趴在床沿上打瞌睡,聽見這邊的說話聲,揉著眼睛走了過來。
一見周志軍,她臉上的愁容瞬間散了,扯出一抹笑,“志軍,你可回來了!”
“娘。”周志軍起身,扶著周大娘坐在床沿上。
“娘,俺和桃的結婚證、準生證都領了,往后,啥都不怕了。”
周大娘的心一直揪著,她沒往最壞處想,卻也沒敢指望能順順利利把證領了。
如今見周志軍平安回來,還拿著紅本本,喜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等雪停了,咱就回家,風風光光給你們辦酒席!”
她又拉起春桃的手,心疼地摩挲著,“桃,委屈你了,往后咱再也不受委屈了。”
周大娘嘴上笑著,心里卻還揪得慌。
一邊為志軍和春桃高興,一邊又心疼劉像朵,更擔心自家妹子的身子。
這幾天她茶不思飯不想,整個人都瘦了一圈,想到這些,眼角的笑意就淡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喊,“娘……”
這聲音,正是劉二根。
周大娘聽見聲音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滿心的火氣直往上冒,懶得搭理,只朝周小偉擺了擺手,示意他出去看看。
周小偉剛轉身走出里間,劉二根就帶著媳婦趙巧玲進來了,兩人看都沒看周小偉,徑直就往周二姨的屋里沖。
一進屋,劉大根就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和一盒紅印泥塞給趙巧玲。
而他的手猛的伸進被窩,攥住周二姨的手硬扯了出來。